文丨天元律师事务所李昀锴
一、外挂概况及法律风险
近年来，我国游戏产业蓬勃发展，与此同时，游戏黑产也在同步变化，严重侵蚀着游戏运营商的合法权益。特别是“外挂”已形成了较为成熟的产业链条，越是热门的游戏，外挂越是屡禁不止。外挂不仅将影响游戏公平，更会严重侵害运营商的商业利益。根据腾讯云发布的《2021游戏安全白皮书》统计，外挂基本上已成为所有类型的网络游戏需要面对的首要安全问题。
针对外挂的问题，早在2003年国务院新闻出版总署就发布了《关于开展对“私服”、外挂专项治理的通知》予以规范。但该文件仅评价外挂为非法，并未从技术层面对外挂进行明确界定。目前主流意见认为，“外挂”本质上是未经授权通过第三方技术手段介入游戏，篡改原本的游戏设定和规则，使用户获得不正当优势的作弊软件或程序。
从端游、页游，一直到现在的手游时代，外挂始终与游戏相伴相生，其功能及类型也在不断完善。根据外挂的功能特征及技术原理，目前的外挂可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辅助外挂。这类外挂本身是采用按键精灵等模拟器，模拟游戏者的操作过程，实现自动化挂机操作。该类外挂主要多为帮助玩家更为方便快捷地进行游戏，该外挂一般不发送任何数据给服务器，也不干涉或影响客户端与服务器之间的数据产生及传输，其对游戏产生的影响较小。
第二，修改内存型外挂。其技术原理为动态修改游戏业务逻辑，其往往会向游戏进程中注入第三方恶意模块，通过修改代码的逻辑、修改内存中的数值等手段达到修改游戏地理位置、人物奔跑加速、破解收费道具、修改游戏币数量和增加血量等目的。此类外挂会改变游戏的基本限制，极大地破坏游戏平衡性，直接影响其他用户的游戏体验。
第三，破解型游戏外挂。破解型外挂包括二次打包及脱机外挂两种类型。二次打包外挂通过逆向分析游戏逻辑，修改游戏赖以生存的核心功能，比如去除游戏中的广告代码，破解单机游戏的收费逻辑，插入盗号代码等。而脱机外挂则通过破解网络游戏客户端程序和通信协议，截获客户端与服务器端通信协议数据包，修改并注入内容制作出的可模拟客户端登录游戏，实现练级操作序列化、自动化等功能的外挂程序。该类外挂不仅会破坏游戏的平衡性，更会加速消耗游戏生命，对运营商来说将产生最大的不利影响。
由于外挂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其已经成为游戏运营商安全管理的首要问题，外挂的开发者、提供者也将面临明显的法律风险。从刑事角度，开发提供游戏外挂的行为，可能与网络游戏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相关，也可能对计算机信息系统以及经营者市场经营秩序构成影响，分别可能构成《刑法》规定的侵犯著作权犯罪、侵犯计算机信息系统犯罪以及非法经营罪三种罪名。从民事角度，外挂开发者、提供者明知游戏用户协议禁止使用非法外挂，其依然利用外挂程序帮助玩家取得非法游戏优势或组织代打代练以获得经济利益，破坏该游戏本身的平衡性及正常的游戏环境，直接影响游戏运营商的合法权益，构成不正当竞争。
二、游戏外挂使用行为的举证应对思路
1、提供完整的用户行为后台数据，对相关数据有效解释
游戏运营商作为游戏的提供者，掌握并存储所有的游戏数据，在相关纠纷中将掌握主要的举证责任。在与用户的相关纠纷中，运营商有义务向法院提供该用户的相关后台数据，并针对性地说明用户数据的异常性。考虑到用户在产生纠纷时往往会否认相关数据的真实性，运营商可以先通过《用户协议》等方式对该等数据的举证方式进行特别约定，例如“您知悉并同意，由于外挂具有隐蔽性或用完后即消失等特点，公司有权根据您的游戏数据和表现异常判断您有无使用非法外挂等行为”。如有必要，在诉讼过程中运营商应对后台数据申请公证，或者申请法院对相关数据进行勘验，以证明其真实性。
例如在（2020）粤0192民初4109号案件中，腾讯公司提交了（2018）深盐证字第5713号《公证书》，显示用户账号在20×××01:06:02出现了16条道具获取的流水；同日01:17:22出现了16条道具获取的流水、同日01:18:06出现了16条道具获取的流水、同日01:22:12出现了20条道具获取的流水、同日01:25:59出现了20条道具获取的流水、同日01:26:45出现了20条道具获取的流水，且以上多次获取道具来自“英雄招募”活动中的“英雄单次招募”。腾讯公司认为用户的上述后台数据的异常情况，并非玩家手动操作可以实现，而必然是借助外挂等第三方程序才能够实现，即机器行为，用户使用外挂等非法第三方程序后，在“英雄单次招募”时，一次获取了多个小军令宝盒和多份道具，远远超过正常情况下能获取的数量，足以证明涉案账号存在显著异常，有使用外挂等行为。法院经审查后认为腾讯公司的主张有具体的后台统计数据予以佐证，予以采信。
2、可以提供用户的举报记录证明外挂使用
游戏外挂的使用可能直接影响游戏的平衡性，也影响其他用户的游戏体验，为此很多运营商均会在游戏内设置明确的举报渠道，鼓励用户对外挂使用行为进行举报，相关用户举报可以视为第三方独立证据，其证明力相对较高，可由运营商结合后台数据证明外挂使用情况。
3、与正常用户数据进行比对
法国犯罪学家、法医学先驱埃德蒙·洛卡德曾提出过著名的洛卡德物质交换定律——“凡有接触，必留痕迹。”对于外挂使用亦是如此，用户的行为均会通过数据方式体现在运营商服务器后台，关键是如何利用这些数据说明用户的外挂使用问题。在个别案件中，为了证明用户数据存在明显异常，运营商在举证时会将其行为数据与其他随机抽取的用户数据进行比对，如该用户无法对其进行合理解释，则法院有很大可能支持运营方的意见。
4、通过设置反省任务等方式引导用户自认
在业务实践中，很多运营商的对外挂行为的处罚设置了不同的违规等级，在用户初次使用外挂时往往只冻结账号几天，只有在用户多次出现违规使用的情况下才会选择永久封禁。考虑到对外挂使用的举证困难，部分运营商会在游戏内设置外挂使用反省任务，用户可以通过反省任务方式减少账号被冻结的时间，该等方式可以视为用户自认其存在外挂使用行为，如产生纠纷可以很大程度上减轻运营方的举证压力。
5、结合用户的其他公开记录证明其外挂使用行为
社交生态是网络游戏游戏生态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很多用户正是因为网络游戏的社交属性才沉溺其中。而个别用户在使用外挂后会主动在游戏内向其他用户进行炫耀或介绍，如运营商可以掌握该等证据，能够从侧面证明用户的外挂使用行为。甚至在个别情况下，运营商可以通过其工作人员以普通用户名义与潜在违规用户进行沟通，通过钓鱼取证方式了解其使用的外挂软件及获取途径。
例如在（2019）粤0192民初30160号案件，网易公司举证证明用户存在多次外挂言论：2019年8月1日，用户在游戏聊天频道中发布“机器人程序我写的”、“不用樱饼了”、“做了处理，查挂查不出的”、“程序早就有了”外挂言论，表明其此前就在游戏“魂十”副本中使用外挂；2019年8月7日，用户在游戏聊天频道中发布“安心睡觉，一晚上打够一百只”、“无人值守”、“程序护肝”、“代码我写的”，表明其在“超鬼王”游戏玩法中使用外挂；2019年9月22日，用户在聊天频道中发布“发码给你”、“爬塔也能全自动”、“是啊，前面也是被大数据查了”、“没现场证据”，“以后怎么都查不出了”、“准备着弄AI玩游戏”、“也不要小看我的技术”、“最近处理过了，三天过去，无事发生”的言论，证实其十分清楚自己使用外挂被数据监测查到。法院结合网易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认定该用户存在外挂使用行为。
6、采用相关外挂软件进行情景复现
目前多数运营商均会在系统内设置外挂监测软件，对于用户的使用行为进行监测及处理。但外挂检测软件往往也是通过数据记录等方式识别用户的使用行为，除此之外并不留存其他使用证据。我们注意到，在很多案件的处理过程中，运营商为了证明其监测软件的证明效力，会通过重新使用相关外挂软件的方式，说明相关后台数据可以复现，证明用户确有使用该外挂软件的事实。
例如在（2018）粤0305民初字13451号案件中，腾讯公司提供公证书载明：2018-03-04，9:50的涉案游戏数据值与前后时间显示的代码“500139×××359115353”不同，代码显示为“4068139×××359112171861571”。腾讯公司在公证过程中，用其他游戏账号使用了游戏外挂进行了测试，触发后台游戏数据，代码亦显示为“406812952071861571”，均有代码串“40681……12171861571”。而原告的游戏账号在20×××01至2018-02-28期间的数据代码串显示为“5001……5353”没有出现“40681……12171861571”的代码串。腾讯公司称，代码正常显示为代码5001，代码显示40681即为外挂方案，而腾讯公司使用其他账户使用了游戏外挂即对实现子弹数量的配置篡改的外挂进行，后台数据得出和原告于2018年3月4日9:50使用外挂程序一样的数据，据此可证明原告当时使用了外挂程序。法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并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7、通过游戏外行为举证用户使用外挂
业务实践中，个别用户除使用外挂为自己的游戏账号获得不当优势外，还会主动通过外挂使用赚取其他收益，开展道具倒卖、代练代打等服务。该等证据页可以成为其使用外挂的侧面证据，证明运营商的处罚措施合理合法。
例如在（2017）粤0305民初19474-19475号案件中，腾讯公司举证原告有淘宝店，利用“天涯明月刀”游戏从事代刷积分、售卖道具、赠送点券业务，亦有私自进行游戏虚拟货币交易，并提交了《淘宝店铺公证书》、《充值记录》、《后台数据公证书》、《拍卖行物品/道具价格公证书》作为证据。在《淘宝店铺公证书》的内容有：
1、名为“瓦儿天赏”的淘宝店铺在经营“天涯明月刀”游戏的相关业务，包括天赏积分代刷、代购道具等业务，标明了代刷积分的不同价格。
2、该店铺宣称经营已超过一年，并有“代购寻实力打包商人长期合作、需要买J的可直接购买道具挂拍卖行，道具换J更方便”等内容。
3、店铺的支付宝账户为627×××＠瓦儿小铺，标注唯一QQ号为77×××24。《充值记录》载明原告用其QQ号77×××24进行过充值。对此，法院认定用户存在明显的违规行为，对其诉讼请求未予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