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梦境，老唐猛然间被吓醒了，满头大汗的，赶紧爬起来喝两口水。可是忘了刚才害怕啥，怎么也想不起来梦的内容。
退休后老唐总做噩梦，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落寞导致的。他不清楚自己该干些啥，偶尔到菜市场买肉蛋菜，没有钓鱼打麻将的爱好，闲得难受就去小公园散步溜达，瞧瞧热闹。
公园凉亭连廊里围着不少人，唱戏打板、唠嗑吹牛、拌嘴吵架、打扑克下棋。他闲坐，听别人说道天下事不插嘴。渐渐熟悉了一些，有人同他拉话，招呼过去聚堆唠嗑。他便笑着走过去，偶尔说上一句半句的，不咸不淡。
站在凉亭当中的红鼻头胖子颇能说，话猛得就像水管破裂喷出来的水流。周边围坐几个人，由老麻杆（精瘦的，老唐暗暗给他起了绰号）领头，一直用话怼红鼻头胖子。
红鼻头胖子说：“房价还得跌，没见底，买房投资的赔惨了。”
老麻杆说：“跌个锤子，大跌是不可能的。”
另几个人跟着说：“是啊，房价不可能跌太多，你不能胡说。”
红鼻头胖子瞪了老麻杆一眼说：“今年夏天雨水大，猪肉、菜价也得涨。”
老麻杆说：“涨吧，都吃素喽，没人买。”
红鼻头胖子涨红了脸说：“市场是没感情的，它只看数据不看人情，管你愿不愿意吃不吃素。”
老麻杆嬉笑说：“你又不是专家，也是瞎猜，臭闲聊呗，我觉着不准，看你也没那两下子。”
胖子嘟囔着：“你知道个屁，啥都不懂。”接着大声问道：“你们说地球变暖还是变冷了？”
老麻杆说：“你缺心眼啊？而今夏天年年气温创历史新高，要热死人了，还变冷？”
老唐插话说：“人类破坏了四季，以前哪见过这么多三十五六度的大热天，二氧化碳排放过多导致全球变暖。”
胖老头说：“不能只看表面，看电视没？极寒天气也不少啊，还不能说地球是变暖还是变冷了。”
老麻杆和另几个人哈哈大笑，彼此用眼神互相交流，笑话胖老头啥也不懂。
红鼻头胖子使劲摇头摆手说：“我不跟你们怄气，咱就说胖子长寿还是瘦子长寿吧？说出点道理来，不许胡搅蛮缠。”
老麻杆说：“自古道，千金难买老来瘦，后背薄一寸，多迎十年春。这还用问吗？”
老唐说：“那么多人减肥，当然是瘦好，瘦一点疾病少当然长寿了。”
胖老头大声说：‘’你们错了，那是伪道理。最新研究说，偏胖一点，也许更长寿。”
老麻杆说：“拉倒吧，大胖子已经算是病（过胖），呼哧带喘还长寿？你真能瞎掰扯。”
旁人压低声音跟着起哄，笑话胖老头。
红鼻头胖老头脸涨得更红了，他咆哮着：“你们满嘴放屁，他娘的抬杠，敢再说一遍？”
老麻杆他们几个人捂着嘴，相互挤眼睛偷着笑，窃窃私语。
胖老头真火了，声音颤抖说：“你们这帮瘪犊子，太他娘欺负人了！”他好像要去揪老麻杆脖领子，朝前猛扑过去，但是身子一摇晃，咕咚倒在地上。
不好了，气死人了。公园里的人听到喊声跑过来。人们张罗叫车送胖老头去医院，但没人想到给120打急救电话。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把胖老头抬上去拉走了。
凉亭里老唐和另外几个跟胖老头唱反调的人面色惨白，吃力地喘着气，大伙刚要要起身回家，却被人按住。自称胖老头亲侄儿的纹身汉子说：“出人命了你们想走，不好使！今天一个都别走，每人先拿三千块医药费。”
老麻杆对老唐说：“还是认了吧，惹不起他们，好汉不吃眼前亏。”
老麻杆对纹身汉子说：“每人三千，以后不再追究，行吗？就这么说定了。”
纹身汉子瞪圆眼睛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三千是抢救费，想一次了结得拿五千。”
老麻杆对老唐和另几位老者说：“五千块一次了断，也值。不留罗乱，闹不好得养他一辈子，那就是无底洞。你们合计一下，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唐他们几个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接着赶紧打电话，让家里送钱来。眼看着纹身汉子写下了字据，交了钱把字据揣起来，心里踏实不少。
从那天起，老唐再也不去街对面的小公园，心理似乎有了阴影。他选择离家远一些的另一个公园溜达，虽然远一点，但是不会勾起赔偿人家五千块的难受。
“你们说，地球变暖了，还是变冷了？说出个道道来。”老唐觉得声音和这些话都熟悉，朝八角凉亭望去。只见老麻杆站在凉亭当中，与围坐的几个老头叫板。
然而那几个老头就像泥塑，个个稳得很，只旁听不接茬儿。
老麻杆又问：“胖长寿还是瘦长寿？”几个人稳坐，就是不吱声。
老麻杆说：“你们几个说话呀，别这么晾人。肉蛋涨价了知道不，你们说会一直涨下去吗？”几个人还是一声不响。
老麻杆尴尬地走出凉亭，与老唐碰个照面。老唐惊诧地问：“原来你和红鼻头胖老头是一伙的！今天怎么不组团来诈骗？你一个人没有捧哏不好使了。”
老麻杆一把拉住老唐说：“老哥，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敢诈骗？咱没那胆子。不瞒你老哥说，我娶个后老伴，钱管得严，那五千块是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前几天在小公园一下子都赔出去了。我这人就爱买个彩票，喝个小酒，眼下没辙了。这几天我就琢磨，咱也气死过去一回，让他们多少赔几百块，兜里太空没辙。”老麻杆摘下眼镜，似乎在抹眼泪。
老唐不知说什么好，忽然有点同情他，把兜里的两百块钱掏出来，递给他说：“别闹戏，都多大岁数了，折腾不起，闹不好被定个诈骗罪。”
老唐望着老麻杆远去的背影，手里捏着被老麻杆塞回来的两百块钱，心说你胃口不小，想一吃个胖子啊。老唐觉得这个公园有点乱，他就想找个清净的公园走走。几天后选择更远的公园散步，此地是有水域的公园，清风水波心旷神怡，就是一群跳交谊舞的人，有点吵。
老唐随便望一眼那边的野场子，吓了一跳，只见老麻杆正与一个中年女人跳舞。老唐心想，戴着墨镜我就不认识你了吗？不是愁闷吗，怎么不待在家消停一会儿。
湖边凉亭吵吵声起，乌烟瘴气的。老唐使劲揉揉眼睛，认出站在当中的红鼻头胖老头。他不是气休克了吗？怎么嗓门儿更大了。
胖老头站在凉亭中间，大声说：“房价要降啊，没见底，买房投资保值算赔惨了。今年雨水大，肉蛋菜还要涨价。”
围坐的几个人大声质问他：“你买菜吗？胡说八道。”
胖老头继续说：“你们只看见眼前一疙瘩，我见得多。现在女孩都不要彩礼了，正式要一份婚前协议，新风俗。”
一个老头举起拐棍要打他，大骂道：“你净扯犊子，他娘的还不要彩礼?不少要吧！”
胖老头与几个人争吵起来，看那架势，场面有些失控。老唐发现，这时候老麻杆已经悄悄换了衣服，戴着墨镜混进凉亭。突然，胖老头咕咚一下子倒在地上，几个人围上去，惊恐不安地瞧着似乎已经休克的胖老头。
老麻杆劝凉亭里脸吓白的几个老者：“这人怕是不行了，咱们认了吧，凑钱把他送医院去，省得惹麻烦！”
老唐闭上眼睛过电影，他知道一会儿准开来一辆出租车，把胖老头拉走，然后出现个侄子或外甥跟大家谈价钱。
果然，纹身汉子出现了，指着刚才争辩的人说：“我叔被气死了，一个也不许走。”
这时候，一辆警车开进来，把胖老头和纹身汉子带走了。
老麻杆倒退着出了凉亭，偷偷拉老唐一把，高声说：“亲家咱快走吧，这地方不安静。”
老唐没跟老麻杆走，站在原地想，你是谁？老唐忽然想起那个噩梦，一张胖脸一张瘦脸，两张脸一开一合的嘴就像血盆大口，舌头从嘴里涌出来，像伸过来许多条没有骨头的胳膊。
老麻杆一个人朝湖的彼岸疾走，肩上背个道具包，脚步飞快，腰有些驼。
老唐紧跑几步，抓住老麻杆胳膊说：“你不能走，去派出所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
老麻杆回头淡笑一下说：“谢谢你老同志，我还有任务，就不跟你多说了。”
“什么，你是便衣或者是线人？”
老麻杆笑笑说：“你猜猜，再见。”
老唐松开手，老麻杆迅速离开了公园，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老唐忽然有些后悔，心想，就这么让他溜走了？这个狡猾的家伙，一句老同志就让我觉得他是个便衣或线人，本来可以抓住他送到派出所的！
几天后，老唐接到通知，被诈骗的钱物被追回来了，拿本人证件到相关部门领回钱物。这一刻，老唐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削的背影，走路微微有些驼背，但是步履矫健！
